798：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浮游岛（上）
“昨晚(2008/11/15)， 国际名牌克里斯汀•迪奥在北京798举行盛大的时尚活动，邀得中外多位著名女星出席，张曼玉、汤唯、赵薇、林志玲、杨紫琼及奥斯卡影后查里兹•塞隆、玛丽昂•歌迪亚等大牌明星同台碰头，其中多位女星均有影后桂冠加身，俨然成了影后争奇斗艳的的大party……”
一条援引百度娱乐的新闻给2008年的798画上了一个性感而奢侈的句号。不是吗？一半是工厂，一半是大牌，还有艺术家。数不清的奔驰和奥迪，数不清的保安，黑压压一片，将所有非VIP拒在本来对公众开放的尤伦斯艺术中心的门外。这场耗资1亿元制作的超级活动非常不798，仅仅是少数有钱人、出身不明的上流人士、明星、记者还有20个非常当代的艺术家们的聚会。几个小时后，有钱人、上流、明星、记者从艺术中心出来，钻进黑压压之中，悄悄地走了。
然而，充满激情的活动并没有将寒冷一并勾走，这个冬天，798遭遇着了前所未有的冷天气和冷场面。798似乎又回到了2002年以前的时光，凋敝、荒芜，神秘的大院让熟悉CBD、中关村和小区生活的人们觉得恍如隔世。
还好，伟大的奥运改造工程给798留下了经过三挖三铺的路面、新装的路灯和新辟的广场，让我们还能确信钟表依旧是按顺时针方向走动的。
50年的大院光阴
在2003年的美国《新闻周刊》首都风格评选中，北京成为12个入选城市之一，理由是798空间重塑了北京的城市新风格。几乎与此同时，或者更早，在欧洲的一些文化圈里，798已经声名远扬。同样的与此同时，但或者更晚，除了下岗或者依旧工作的工人、不超过50个的外来户、外来户的访客，我们，包括我们嗅觉敏锐的媒体对这个过去式的国营军工厂一无所知，好像中国青年导演的电影一样，最新看到它们的总是且只是外国人。
不过，798也确实隐匿。50年间，798扎营北京城东北一隅，神秘地出现，神秘地存在。围绕着厂区，是一个大而全、自给自足的缩微城市，这个城市在它的市民口中也被神秘地叫做“718大院”。似乎，一圈院墙已将真相封锁，50年间，“798”对大多数北京人来说仅仅是虚幻的数字代号。
回到50年前。
798，军工番号后的国家级战略工程全名华北无线电器材联合厂，联合厂的番号为718，798是718六个分厂中的一个（798是联合厂中最早聚集外来户并为外界所知，所以今天说798实际指的是整个联合场）。工厂由东德援建，1954年动工，东德副总理厄斯纳亲自负责，带领东德44个院所与工厂的专家帮助援建，至1957年建成投产。就此，中国开始现代电子工业文明。
原联合厂厂长李瑞在回忆文章中说：
“我看过德国20多个厂，其中没有单独一厂具有如此规模的。据我所知，在苏联和社会主义阵营中的其他国家，此类规模的工厂也实属罕见。”
“联合厂是我国建设的第一个大型综合性无线电组件企业……联合厂的建设为中国仿制苏联海陆空三军电子装备的生产配套打下了可靠的基础。”
798是共和国第一个五年计划中单独立项的157号工程，完全由中国自主投资，投资金额按购买力换算约合今天的250亿元人民币。天字号工程建造了生产军备梦的工厂，也建造了一个围绕生产中心（车间和仓库）、科研中心（研究所）和行政中心（办公楼），分布着学校、托儿所、医院、礼堂、体育馆、歌舞厅、图书馆、食堂、邮局、住宅的社会主义乌托邦，对2万名工人和几万名家属行使着管理的职能，包办他们的生老病死婚嫁离取甚至宗教信仰。
20世纪80年代初，北京存在着2.5万个这样的乌托邦这样的城中城，798仅仅是其中的一个。值得庆幸的是，798最终被保留下来。这个社会主义建设初期的巨大工程以其包豪斯建筑，遗存在墙上的标语口号连同珍贵历史照片、2000名在岗职工15000名下岗职工讲述着中国工业化进程最鲜活的故事。
798一直陆续迁入艺术家、设计师和其他文化人士文化机构，他们喜欢这里与世隔绝的状态，适合创作的高尺度空间，当时的租金也只有现在的1/3甚至1/3不到。不过，798到底不是一个廉租房工程，来到这里的艺术家绝非那些过着流浪者清贫生活的。
你完全可以用电视剧《奋斗》里面的部分Loft场景来想象从1995年到2002年间的798。不过现实生活中的角色们年龄偏大，生活尽管安逸舒适，但和他们早期的奋斗不可分割。电视剧里的那些人则更多的和2006年以后炒起来的80后艺术家相仿佛，一夜暴富。
那几年，艺术家与物业的所有者也就是原来的工人阶级们也保持着互敬互爱的兄弟情谊，尽管工人们可能搞不懂这些人究竟来这个破厂子里干什么，但他们还会去问艺术家们需要什么帮助，需要解决什么困难，好像对待自己的下岗同胞一般。今天，这种和谐已经被经济利益和浮夸的名声所打破。
金钱真的会让人反目为仇。
2002年到2006年的四年，798一方面继续是一个文化人士的世外桃源，一方面也开始成为一个动物园，一个文化艺术的动物园。越来越多艺术家和机构的进驻，若干极具国际影响的大型展览，现代书店、北京东京艺术工程、时态空间和at cafe等一批对外开放的空间的营业，一小部分媒体的宣传（主要是798内部的媒体及少数艺术媒体），使得798越来越多地吸引外面的人走进798。其中的一部分人就是希望能够一堵艺术家创作风采的观光客，在他们的感觉当中，798就是一个关满了会画画的长发艺术家和他们作品的笼子。
十几年间，从最初几人到最多时候几十人再到如今又回到几人，798从来没有太多的艺术家进来，把这里变成艺术宿舍，也从来没有一起离开，把这里变成文化荒漠。无论是过去还是今天，798的艺术家只是把这个曾经安静现在热闹的工厂大院当作创作和生活的中转站，像其他人住在某小区的三居室里一样。
这一点，798和早先兴起的宋庄，后来兴起的费家村、索家村、草场地、北皋、黑桥、1号地、东坝有着根本的不同。（未完）
欧美国家历经200余年完成的产业革命在中国跳级进行，798极具代表性地记录了1949年后中国产业史：一部由大跃进、改革和全球化时代拼接起来的神话集。当计划经济体制弊端暴露无遗，曾经辉煌的的工厂开始衰退，产业调整，资产重组，伴随农民工进城，创造了中国经济发展无数剩余价值的产业工人下岗。
798成了一座荒凉凋敝的迷失城市。
1995，前卫而边缘的当代艺术
1995年，15年前的北京，四环还是城乡的分水岭，今天，这里已经是最奢侈的豪宅聚集带。这一年中国刚刚确定从传统的计划经济体制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转变，尚未加入WTO，香港还没回归，大陆仍在向台海发射导弹，房地产是试验性质的行业，股票期货则仅仅是开始。这一年也是85新潮过去整整十年，但从89年现代大展之后，官方对美术的政策实际上是从紧的。艺术市场化仅仅是一种设想和概念，北京只有几家外资画廊从事专业的艺术品买卖。极少数的艺术家靠极少数的评论人和外籍人士建立关系，私下出售作品。在当时，艺术家和评论人在家里举办的沙龙发挥着今天大型当代艺术中心和商业画廊，或者说798的作用。
1995年，中国美术教育的权力中心中央美术学院搬出王府井校址，租用位于酒仙桥地区万红街与京顺路交叉口附近的半导体二厂作为校舍，开始长达五年的中转时期。也就是这一年美院雕塑系为了创作巨型雕塑开始在酒仙桥附近寻找足够高大的翻模车间，最终，他们找到了798并租用车间进行创作。一个翻模工人受此启发，大量租下已经空置的厂房，租给需要高大空间进行创作的艺术家或者机构，这其中包括选择在此建立个人工作室的美院雕塑系教授隋建国。从此，原本生产社会主义工业梦的798阴差阳错地与艺术、甚至是被看作异端的当代艺术开始发生看似离奇的关系。
同年，位于北京圆明园附近福缘门村的画家村被政府驱散。自上世纪90年代初，一些不满工作分配的外地籍艺术院校学生和从外地来北京闯荡的艺术青年开始在圆明园附近的村子里租用民房。他们聚居一起，创作艺术，彼此并与外界交流, 受到新闻媒体、海外画商及文化界的关注。当时的人们把这个村子叫作“圆明园画家村”。但由于人数愈集愈多，参观的人也愈益复杂，被官方看成是一种不安定因素，明令艺术家于此年10月25日前全部限期搬离。中国第一个由非官方艺术家聚集形成的文化区域夭折，艺术家开始转战北京更偏远的城乡结合地带。一部分人去了位于昌平的一个叫做上苑的村子，一部分人去了通州的一个叫宋庄的镇子。在稍早的时间，由于圆明园的画家村已经没有更多的房子出租，一些艺术家开始在北京东三环外亮马河边长城饭店后面的大山庄驻扎。为了呼应城区西边的圆明园，位于城市东部的这里被叫做“东村”，从而让人联想到美国纽约的那个曾经是前卫艺术家聚居地的东村。可能离市区太近了太暴露了，好景不长，这里也被解散了，一些艺术家还被遣返原籍。
当代文化因其对旧观念和现行体制的颠覆意识而具有先进的文化指向和醍醐灌顶的感染力量，但也被官方视作危险的不稳定因素。很长时间，中国当代艺术——当时更多被称作前卫艺术或者现代艺术——在官方主流文化边缘发展。在当时，除了上述的圆明园、东村、上苑、宋庄之外，一些艺术家则分散在北京的茫茫人海之中，以穷酸的“画画儿的”身份工作生活。值得一提的是，在那个时代的意识形态领域中，行使着向众人宣讲真理使命的主要是诗人和作家，只是在近几年，这个工作才由艺术家接棒过来。
从世外桃源到动物园
直到新世纪初，当代艺术家才开始以公开身份——艺术家——出现并寻找身份转变时期不同于氓流画家村的栖息所，这促使包括798在内的一批艺术区的出现。不过，最初进入798的外来户并不是身份边缘的本土艺术家，他们大多具有国外的生活经历和文化背景，职业则涉及音乐、出版、设计等多领域。当然，隋建国是为了找到一个可以创作巨型雕塑的高大空间来到这里的。但林菁、洪晃、刘索拉选择厂房作为居家，是他们在国外见过或者知道Loft，这种住宅模式在国外相对常见，许多艺术家都选择把家安在高大的厂房中，并尽量保留原有空间的特征。他们住在这里或工作在这里，有时他们会邀请朋友来看看他们冷酷却处处显示温情的家或工作室。他们走出798，去和外部的世界作一些必要的沟通，然后再回来，归隐世外桃源。
